梁群居住的单元楼铁门紧闭,保安说,事发后梁群家再没有亮起灯。新京报记者 张熙廷 摄梁群居住的单元楼铁门紧闭,保安说,事发后梁群家再没有亮起灯。新京报记者 张熙廷 摄

  那是一把长约60厘米的枪,有枪托,装了瞄准镜。3月25日这天,内蒙古自治区开鲁县自来水公司第二供水厂副厂长梁群,驾驶一辆白色三菱越野车,在50分钟内,辗转三地,向5人射出14发子弹。

  最后一次作案15分钟后,在最后一处行凶点2公里外的一个加油站,梁群被警方击伤后控制。

  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,梁群共持枪杀害5人,其中3人为其在自来水公司的同事,另有2人为其住所附近的一对老年夫妻。在作案前,梁群并没有表现出异常,这是一场没有预兆的杀戮。

  关于其作案动机,开鲁县委宣传部披露的信息显示,44岁的梁群 “性格偏执”,因工作和生活琐事产生矛盾,持枪报复杀死特定人员。关于枪源,当地仍在调查。

梁群的行凶示意图。 制图 实习生 曹梦怡梁群的行凶示意图。 制图 实习生 曹梦怡

  向5人开出14枪

  杀戮首先发生在开鲁县南的二水厂。

  警方披露的信息显示,3月25日下午3时30分,枪声响起,水厂职工孙德、付军倒在血泊中。10钟后,类似的枪声,再一次在一家名为慈善堂的佛具店响起。

  南二水厂与慈善堂之间,有公路相连,路程是3.8公里,车辆稀少,新京报记者重走这条路,测算后发现,正常速度驾车,大约需要7分钟。

  3月25日下午,这条宽阔的乡道上,梁群驾着车由南向北,进入开鲁县城,车里带着一把长枪。

  监控画面中,10分钟后,拖着枪的梁群出现在开鲁县城民族路的慈善堂。

  这是一家专营佛具的店铺,招牌已经泛白,上面用蒙汉双语写着“慈善堂”三个字,中间是一尊佛像。

  王才亮正在店里打牌。他玩的是一种名叫“144”的扑克游戏,这是东蒙地区常见的一种三人扑克玩法。玩家可以出三张连续的牌“成龙”,而所有牌中,“144”三张扑克的组合最大。

  他的两个牌友是一对夫妻,74岁的邵光和69岁的郑凌,两人有四个孩子,都在外地工作,他们是老相识了。

  按照王才亮的说法,梁群进店的时候,拖着一把长五六十厘米的枪,枪身上还装有瞄准镜。梁群没有说话,端起枪后,一发子弹击中郑凌,然后调转枪口,又朝邵光连开多枪。

  王才亮吓坏了,“枪声跟炮仗似的”。抬头看梁群,他没有说一句话,似乎也没有表情。临走前,梁群收起枪,对王才亮说,“这不关你的事”。

  看着梁群走出门,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,王才亮颤抖着拨通了110。

  40分钟后,枪声响起在宇亨建材城马路右侧。这里位于慈善堂向东,距离大约1.8公里,正常行驶需要6分钟。

  监控视频显示,当天下午4时20分许,梁群驾驶的白色三菱越野车由西向东行驶,停靠在建材城路边1分半钟后驶离。

  路边留下一名受害者的遗体。46岁的孙迟被发现躺在一辆橘黄色的轿车车尾,头部中枪。

  根据开鲁县公安局提供的信息,15分钟后,梁群被警方控制。

  警方通报显示,在50分钟内,梁群持枪驾车前往三个地点,向5人开枪。

  新京报记者通过多名家属统计确认,梁群共射出14发子弹。其中,孙迟和孙德各自身中2枪、付军4枪、邵光5枪、郑凌1枪。

  开鲁县委宣传部官方微博称,2019年3月25日15时30分许,开鲁县发生持枪杀人案,造成5人死亡,“犯罪嫌疑人被公安干警击伤后抓获,枪弹已被收缴,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”。

  从第一声枪响,到梁群被击伤送医,全程一个小时。

第一处案发现场,在开鲁县第二供水厂内。 新京报记者 张熙廷 摄第一处案发现场,在开鲁县第二供水厂内。 新京报记者 张熙廷 摄

  扑朔迷离的动机

  梁群的身份,是开鲁县自来水公司二水厂的副厂长。 

  关于梁群的行凶动机,在警方进一步披露案情之前依然不可考,即便是遇害者家属,对此也感到不解。警方披露的信息显示,孙德、付军和孙迟,都是梁群在水厂的同事,而孙迟与梁群,还是故交。

  弟弟孙康说,孙迟是自来水公司的科长,负责在输水管沿线检查偷漏水工作。按照他的说法,孙迟与梁群小时候是好朋友,但工作后联系并不密切,被枪击身亡时,孙迟仍然在上班时间。

  在孙康的记忆中,哥哥与梁群之间唯一可能的矛盾,还是在5年前的2014年。当时,孙迟所在科室去二水厂维修设备,期间曾与梁群发生过几句争执,但孙迟“从没有在意过此事”。

  关于梁群的动机,在开鲁这座小城不断被提起。有人说,梁群杀孙德,是因为怨恨他的升职;有人说,孙迟是接到梁群电话后,才赶到了宇亨建材城。但这些说法都没有得到警方印证。

  相比之下,邵光和郑凌夫妇的家属,更加无法猜透梁群的杀人动机。

  慈善堂门前的水泥地,还可见血迹风干后形成的网状裂纹。行人经过时,常常侧目看一看这家原本并不起眼的小店。

  亲属介绍,夫妻两人是本地人,儿女住在外地。多名亲属称,此前自己从不认识梁群,也没听说夫妻俩和梁群之间有什么过节。

  唯一有交集的是,梁群父母的住所,距离慈善堂不到300米。

  孙德和付军中枪后,倒在水厂内的地砖上,头部血迹渗出。而孙迟身亡的时候,附近的目击者只是发现有人倒在车边,远远望去还以为发生车祸。

  孙迟的父亲记得,自己接到消息后立即赶到现场,在警戒线外,远远看到儿子躺在马路上。他说,一名现场警官得知他是孙迟的父亲,握住了他的手表示遗憾。

  新京报记者重访了这处行凶点。宽阔的马路上,车辆和大风一道呼啸而过。在马路与步行道的交界处,残留着几块并不显眼的血迹。

  监控画面显示,击杀孙迟后,梁群再次启动车辆,继续向东行驶,并从监控画面中消失。很快,便有拉着警笛的警车,沿着同样的方向疾驰而过。

  约两公里外的一处加油站,是梁群被警方控制的地点。在这里,警方将其击伤,然后施行强制措施,并收缴了弹药。

  内蒙古检察院官方微信公众号消息,案发后,“通辽市检察机关对此案高度重视,通辽市人民检察院、开鲁县人民检察院已派员提前介入,引导侦查。”

  新京报记者获悉,梁群目前正在通辽市一家医院接受救治。

宇亨建材城门口路边,依然可见风干的血迹。 新京报记者 张熙廷 摄宇亨建材城门口路边,依然可见风干的血迹。 新京报记者 张熙廷 摄

  “偏执”的持枪人

  受害者的亲友接到消息后,从各地赶回开鲁,但多数人掌握的信息并不太多,关于梁群,也很难勾勒出他的具体形象。在多数家属看来,事发前没有征兆,梁群也是“陌生人”。

  只有梁群的邻居感叹,他是“亲手葬送了自己美满的家庭”。

  在邻居的印象中,梁群“个子挺高,模样也不错,平时和人交谈都十分和气”。在得知消息后,他感到“十分意外”。

  同小区的居民介绍,梁群和妻子住在一起,家中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。梁群的妻子,是附近高中的教师,小儿子今年两岁,家里还特意请了一名保姆。

  这样一个家庭,在县城里,原本足够令人羡慕。而事发后,梁家已经好几天没有再亮灯。

  门口的保安曾经看过监控画面,据其口述,案发当天11点多,梁群下班回家。到下午2点52分,梁群的三菱越野车,从小区一侧的车库离开,此后再未返回。

  在警方披露案情之前,梁群的枪支来源尚不可知。

  从梁群住所一楼进门沿左侧楼梯向下,左右两边是楼内住户的地下室。狭窄曲折,摆满塑料瓶和纸盒等杂物的过道两侧,一间间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,门上都挂着锁。

  知情人介绍,警方在案件发生后赶往梁群的住所搜查,在地下室内的一个纸箱里,发现了一个“旧枪袋”和一瓶枪油,枪袋呈迷彩色,后面带着“弹夹”。

  28日,开鲁县委宣传部披露,经现场勘查、调查访问、视频分析和犯罪嫌疑人供述,“作案人梁某(男,44岁,开鲁县自来水公司第二供水厂副厂长,性格偏执,已抓获),系因工作和生活琐事产生矛盾,持枪报复杀死特定人员,未伤害现场无关人员。作案枪支为小口径步枪,已收缴。枪源正在全力调查,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。”

孙迟生前写下的菜谱。 新京报记者 张熙廷 摄孙迟生前写下的菜谱。 新京报记者 张熙廷 摄

  死者与生者

  3月27日,孙德的告别仪式在开鲁县殡仪馆举行。

  告别大厅内,孙德的母亲嚎啕大哭,被几名亲戚搀扶着,嘴里不断喊着“儿子、儿子。”

  殡仪馆的四个铁皮冷冻柜前,并排摆着四张遗像,不断有亡者亲友前来悼念。他们是55岁的二水厂员工付军, 74岁的邵光和69岁的郑凌夫妇,以及46岁的孙迟。

  付军是二水厂的普通职工,25日中午,在家中和妻子吃完自己炒的土豆片后,他于1点30分动身前往厂里开会。

  到当天下午三点半,妻子牛莉接到通知说“有点事”,随后赶往水厂。警戒线三四十米外,付军已经倒在红灰相间的砖石地上。

  牛莉已经几天没有睡觉了,她说,自己脑海中全是丈夫的画面。按照牛莉的说法,付军生前老实巴交,和梁群没有过节,之前听说梁群有事,还帮他换值过好几次夜班。

  “肚子两枪,后背一枪,脑袋一枪。”25日晚11时,家属看到付军身上的伤口以及解剖过程,拍摄X光定位子弹后,4枚比细烟头还短的子弹头被取出,放入专门的袋子里。

  家属介绍,付军脖子上还有一个5到6公分的伤口,法医说,应是被枪托砸伤。

  付军是家中的主要经济来源,前段时间刚刚提了工资,每个月有五千多,加上加班费,一般能拿到8000元。

  案发前的中午,孙迟为妻子炒了一盘豆腐干,一盘土豆片,还给准备了一罐葡萄肉。饭桌上,孙迟告诉妻子,自己下午要去上班。几个小时后,在公司上班的妻子突然接到一个来电,显示丈夫的号码,但声音并非孙迟,电话那头说:“快赶来宇亨建材厂吧,出事了。”

  孙康回忆,孙迟心里“除了工作就是家”。家里的大小事务都由他操持,其妻子从事短期的家政工作,空闲时间很少,家里的饭都由孙迟来做。“往往下班回到家中,他已经烧好了两三个菜。”

  孙迟一般五点多起床,做些点心,然后到几条街外看看60多岁的父母。晚上下班后,他往往还会过去一趟,帮着做些家务。

  孙迟留下的一个黑封皮日记本上,写着许多菜肴的做法,锅塌豆腐,花卷,无矾油条,配方和烧制过程都详细记录了下来。在日记的首页,他写到:“从今天起:工作要做好,身体要健康,股票要炒好。”落款是2016年9月25日。

  妻子仍然没从“天塌了”的感觉中回过神来,儿子尚在读大学,她时常因对未来的未知而流泪。

  开鲁县殡仪馆内,风声呼啸,散发出强烈的焦油味道。屋前的水泥地面,纸钱与树叶翻滚。

  (文中人物均为化名)